垣·猫爷灶下婢

我这样孤独,居然连说也不敢说。
我时而爱这孤独,时而又憎恨它。
我想去死,可是又没有意义。

【双关】 秋分

別雲間:

关宏峰视角




我没有接他的电话。


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饭菜盛在盘里,只摆了一双碗筷。我走过去摸了摸碗沿,冷饭冷菜,他大概独自坐在家里等了我很久。


我掏出手机,他给我发了一封消息。


“今晚不回。”


我将手机钥匙一并放在桌边,拉开椅子一口一口尝冷了的白米饭和油脂几乎凝固住的烧肉。青菜的颜色很鲜嫩,看着悦目。


我知道他每次都用了心做这些。做饭,或者只是想通过这些琐碎家务博得我的亲昵。我明白得越清楚,就越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宏宇,我不能也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爱你。我爱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除了这以外,没有其它原因。”就像我之前对他说的,我不能爱他。


我放下碗筷,将剩饭倒进垃圾桶,端起盘子迟疑片刻,拉开冰箱把它们放进去,用抹布潦草地擦净桌子,洗好碗筷各自归位。


八点十分。离天亮还有十个小时。





周巡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递过来一袋小笼包。透明塑料袋里蒙着细密的水珠,热气蒸腾,很快把手心暖热,逐渐发烫。无法再把它接拢在手心,只将它放在膝头。周巡咽下一口包子声音含混地催我快吃,等会还要走访案发周边。


时间尚早,清晨的熹微日光还穿透不了灰白的云层,我透过车窗望向前边不远的酒吧门口,有个年轻男人正站在那里微低着头点烟,过了一会叼着烟把手揣回衣兜,眯眼在四周看了看,转过身越走越远。


我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实在走出了我的视线。回过神,周巡已经吃过大半,眼睛还望着挡风玻璃外边。我拿起那袋小笼包,拨出一只包子慢慢咀嚼吞咽,手从衣袋里掏出手机。


那封告知我今晚不回来的短信显示着三天前的时间,我没有回复。


七点四十五。我打字,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十七分钟后,周巡发动车子,我收到他回复。


“今晚。”





关宏宇之前送过我花。一大束红色的玫瑰,抱在怀里会遮住下颌。我没表现出喜欢,花瓣蹭着我的嘴唇,像他指甲最顶端的圆润弧度一划而过。


我尽量板着面孔绷着唇角将这束花插进花瓶摆在电视机旁边,关宏宇抱臂站在我身边,我站起身时,他唇线动了动,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地看着我,眼神却在询问我是否喜欢。


我装作一无所知,眼睛一错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如同躲开了一束光。





我有时候希望我是他可以轻易摆平的那种类型。
洗澡的时候,这个念头像一道闪逝的电光从脑海一掠而过。水流温和地冲刷过皮肤,温热,像人的嘴唇接触其上。


那一瞬间我竟觉得异常苦涩和辛酸。心跳像是被迫敲响的晚钟,沉重又闷痛。


出浴室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抽烟。腿架在茶几上,一手夹着烟将烟灰掸落,另一只手握着遥控漫不经心地按动。他回过头看我,将还剩一截的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放下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空位。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看着电视屏幕。过了一会,我问,你还走吗。


他侧脸朝我,然后微微偏偏脑袋。可能吧。
我点点头,自此无话。电视正在放广告,十几分钟,格外漫长。他再没有换台,抱臂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突然地,他一下站起身,绕到餐桌后,抓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边穿戴边往门外走。我跟着慢慢站起身,叫住他。


你要去哪。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要往下按的时候,动作被我的声音定住。他头也不回,声线因为激动而发颤。


你关心这干什么?我去哪儿你真放在心上?我为什么在这儿待不下去你不知道吗,你不要我缠着我,你他妈又不肯明说,我现在要和你好好的,你又把我当成洪水猛兽来躲着。你不解释,行,我也不问。咱们没以后了。


咱们就这样吧。


他猛地推开门,楼道的灯倏然亮起来。我在原地一步未迈,看着他跨出去,用力甩上门。


他不会再回来了。





很难得。我梦见了关宏宇。


初秋的早晨,我和他在街上走。他陪我去看心理医生,治疗我的畏黑。他笑得很明朗,像提前升出的太阳。他一直说笑逗我开心。我舒展眉心,唇线松缓,跟着他笑。


我明知这是梦,一边有愧于心,一边真切地热爱着这一刻。


他牵我的手,光明正大,背脊挺直迈步朝前。我的手心有些汗潮,他察觉到了,却握得更紧。


梦醒时我睁着眼睛望着顶灯直到目眩,一呼一吸都在加剧胸口的窒闷。睡意全无,清醒至极。


我反思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我们少年时一起长大,身量样貌都如同复刻,我们争执、和好、疏远又重新亲近,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不满于兄弟,心照不宣地向雷池试探。


我们从未亲吻过,我们从未直言爱恋对方。我们同样焦躁不安,我们同样渴求肢体接触,我们同样敏感于一个眼神的暗示。如果说有错,我们都难逃其咎。


我深觉他在凝视深渊,深渊投以回视。一种隐秘的力量想推他跃下,我不希望他耳边催促的声音会是我的。


或者只是我在恐惧。


兄弟是不会形同陌路恩断义绝的,恋人却会。


为什么我们不可抑制地希求更多。


额头颈间布满薄汗。心悸,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我不主动给关宏宇打电话。关宏宇间断给我发短信。内容是天气变化,提醒我注意。


支队的案子依然接踵而至,失踪案、杀人案、抢劫案,我埋头进案卷,在一张张现场照片和一场场会议里将回复短信一次次推后。


夜晚回到家随意翻看了白天的报纸和未看完的小说,洗漱睡觉。


关宏宇的短信渐渐积累了几十条,我有一天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家。


连续几天,他不再发短信,突然有一天晚上,手机铃声一响,我接听后,对面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宏宇。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家。


你想我吗。他固执地反问。


我无法回答。安静以后,是挂断的忙音。





周巡问我,怎么这几天不见关宏宇来支队门口蹲点。他之前常来支队接我下班,早的话,一起去买菜做饭。


我挑起面条,热气向上慢慢腾升,我低下目光,平静地岔开话题。


老关,你没事吧。周巡抱臂靠在椅子上皱眉打量我。你最近一进支队就翻案卷,话也不说,人也不理,怎么回事儿啊。


我说,我没事。我就是这几天晚上没休息好。





夏天结束了。初秋,我在傍晚的街头,一个人买了菜回家,点起灶台做饭。


我给他发短信。


“回家吧,宏宇。我想你了。”

我就是跟风(・ิϖ・ิ)っ

关宏峰管医院里的镜子叫“宏宇”。


后来

他管一切反光物体都叫“宏宇”。

[双关]镜花水月


军训晚上打的,熬了三天夜。出来一看,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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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水月

        雨很大,地面全是江河。关宏宇的黑伞飘进雨幕,像孤岛要被随时淹没。说起来,这把黑伞还是支队的遗留产品,关宏峰每次冒雨出现场,都打着这伞,甚至是去接受审判。
        关宏宇握着伞,像握着关宏峰的手。
雨天水果很难买,宏宇淋了一身湿,顺着下颌淌水。橘子难剥皮,香蕉容易烂,葡萄皮难处理,思来想去,还是买了苹果。苹果好呀,不用削皮,又能放住,免得烂在医院的柜子里。
        买完了水果又打车,街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家里多干爽,谁非得赶在这时候出门呢?关宏宇在雨里站了十多分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医院的探视一周一次,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过时不侯,家属要一个个和医生预约。宏宇还记得第一次去探视时,从飞机上下来,又赶上晚高峰,错过了预约的时间。关宏峰手揣在病号服口袋里,说:“你以后不用来了。”然后起身就走,任亲弟弟怎么道歉怎么拦,都不肯回头看一眼。医生把他拦住了,说病人情绪不稳定,不见也是好事。
关宏峰真的守信用,以后的两周没有让关宏宇见一面。

        宏宇知道,医院的护工不会真正上心,他也知道他上次买的香蕉全烂在柜子里才拿给关宏峰,可是他不能接他哥回家,这是他哥自己要求的。关宏峰只有两条路,要么走出来,要么选择结束。可他极度自律,包括对自己的生命。他甘之如饴的在生命中忍受苦难,不允许自己在路上有丝毫懈怠。
        关宏宇把苹果交给护工,嘱咐她每天给关宏峰一个。这时医生走过来,告诉他关队在谈话室等他。
病号服显然有点过于大了,关宏峰的袖子挽了几圈,但也像平常一样一丝不苟。
         “哥,感觉怎么样?”话一出口,关宏宇竟然从中察觉到一丝隐秘的恐惧,幸好关宏峰没有任何察觉,他今天的状态比以往好得多。“感觉好多了,”他甚至笑了一下,开始看着宏宇的眼睛说话了“今天还挺稳定的,医生给我开了新的药。” “那就好,哥你别害怕,住院对你的病有好处,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就管医生要电话,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这一回轮到关宏峰笑了,什么时候这个小的这样婆婆妈妈,从上次终于在医院找到自己或者从303的那盏长明不灭的灯。这也是自己来到这的理由。
        为了光。
        “哥,你手指甲太长了,我给你剪剪。”关宏峰摇摇头“还是出去再剪吧。和他们一样。”
时间到了,有护士带他去抽血,关宏峰拍了拍弟弟紧张交叠的手,“放心吧,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总有人在向黎明挣扎。

        走廊里步态异常的病人抽搐着走三步退一步,  小孩儿走一步就踢一下腿,男人沉默不语,女人歇斯底里,老头子目不斜视的对着空气口若悬河。关宏峰走在一片嘈杂里,他孤独的走着,那些疯狂和异常碰到他好像就成了默片,光线从定格在12cm的窗户里照进来,没有人能认为这样的关宏峰是精神病患者。
        怎么会一样呢?关宏峰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呢?


        他是自己来到医院的,五周前,宏宇把他家的窗户紧紧锁住,在做完饭后把厨房门也锁住,他把剪刀裁纸刀和一切能摔成碎片的东西都交给宏宇保管,来阻止自己放弃生命的念头。213结束,一切已经恢复正轨,除了他。
        但死亡的灵魂仍不屈不挠的向意志力反抗,他开始厌食,宏宇亲手做的蛋羹也让他呕吐,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动,死亡的念头横在心中。明明生活已经正常运转,可他却越来越陷入悲哀的漩涡,这股漩涡不仅扼住他的身体也将一切漩涡边缘的人拉向深渊。宏宇和他亲密的血缘关系使他成为最难以脱身的陪葬者。
        关宏峰不想连累他,他知道纵然有无限的爱情和包容心,人也不能理解他人的痛苦,而这些痛苦会传染给正常者。所以当宏宇推掉了物流公司刚起步的业务,因为关宏峰的自残行为被逼到神经过敏的时候,他决定离开宏宇。他决定自救。

       “关队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好了,虽然现在还得依靠抗抑郁药物,但能看得出来他心里有希望。有时候病人的主观因素是很重要的。”医生嘱咐了宏宇几句,通知他大概还有两周就可以出院了。关宏宇一点也不意外,他哥具有强大的内心,那种信仰从不是外物可以撼动,在没达到目的之前,他决不会畏惧任何困难。这一点是宏宇从小就感觉到的,当年临近高考时关宏峰扭了脚,为了报考警校体检达标,他坚持打封闭参加体育测试,1000米下来站着都做不到,被他背着出考场,他一脸虚汗话也说不出可心满意足的要趴在关宏宇的背上笑。
        关宏宇也就笑起来。他们哥俩一路走来,什么磨难都历尽了,什么努力也都做过了,人事已尽,难道天命还不优待吗?等他们洗净了这最后残留的一点阴霾,新日子也到了。他对医生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离开了。

     
        关宏峰终于出院了。因为病情反复,这中间又耽误了一周的时间,现在那些都不算什么了,虽然在生活习惯上要注意的很多,也还没有完全摆脱药物,但不管怎么说,新生活,属于他们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
        这一天已经迟到了,但所幸它还是来了。关宏峰的病让他们耽误了太多时间,现在要统统找补回来。

         关宏宇站着凳子,伸着脖子费力的清理鱼缸里的青苔, 一边抱怨:“哥呀,我是不是岁数大了呀,你看我这上上下下的老腰都要断了!”关宏峰冷笑了一声,“让我帮你打水就直说,咱俩岁数一边大。”话虽说着,但还是端起了盆。关宏宇一副亲哥不管谁管无耻嘴脸嘿嘿嘿的往关宏峰身上靠。当然,被亲哥怒怼到和鱼缸亲密接触是一定的。
        关宏宇顺着他哥怼在他脸上的手往上摸,关宏峰穿一件白短袖,款式死板中规中矩,可流氓关宏宇怎么看怎么觉得性感,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匀称有力,延伸的肌肉线条隐藏进白色的纯棉布料里,显出微微的机理起伏。于是他就把手从袖口一路摸上去,把他哥的白背心都抻变形了,他把手盖在关宏峰锁骨上,手上还湿淋淋的带着水呢。关宏峰双手端着盆呢,这时放也放不下,端也不好端,只好放任自己亲弟弟撒野。“你发情啊?”
       “我跟你天天都发情呀!”
        一盆水顺势一泼,在宏宇的大裤衩上洇出一片地图,顺着裤脚滴水。
         “哇!你真泼呀!我其实真是你表弟吧!”
         关宏峰把空盆往地上一扔,摊手道“去洗澡吧,热水放好了。”
         暂时赋闲在家的关宏峰不可免俗的开始摆弄花草,他把以前的空药瓶翻出来,在里面培育花苗。他不爱买现成的花,总是自己拿种子育苗。当宏宇第二百次把刚长出来的幼苗当杂草拔掉后,关宏峰终于把阳台也划成关宏宇的禁区。

         琐碎的时光怎么用也用不完,关宏峰重新接受了客座教授的职务,一年有半年在外地做讲座。
         两个人原本粘粘乎乎,这半年却开始聚少离多,关宏宇时时刻刻担心他哥工作压力太大引出旧病,恨不得把那些客客套套打官腔的人挨个揪出听筒打一顿,可他一提这事关宏峰在通话视频里都面沉似水,他也不敢讲了。
        可他最近确实觉得有点不对,他哥越来越沉默,几次联系总觉得语气恍惚。他知道抑郁症复发的情况很常见,于是查询了关宏峰的医保卡,发现了异地使用的记录,又是那老几样。关宏宇真的有点慌了,这一年他哥的药基本上停用了,连那些空瓶子都种了花。他顾不了他哥的责备,在半夜给远在东北的人打电话。津港的冬天湿冷,北方的室内燥热,他哆哆嗦嗦的打电话,一阵一阵的忙音把他的心都要敲碎了。
       
        第三次,电话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不,是有很多人说话,背景十分嘈杂。关宏宇耐心的等着,在众多人声里分辨着,他也不说一句话。不需要说话,他能感受到关宏峰,他一定就坐在电话旁,沉默着,思索着,同样感受着相同的沉默。
        有什么事发生了。关宏宇想。
可他沉默又冷静,他活跃的头脑从没像此刻这么冷静过。冷静到心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良久,关宏峰说:“人总是要负责任的。”
        关宏宇说:“嗯。”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他哥的声音和气息都迅速远去了。

     

          就这样,关宏峰永远的远去了。他们奋力挣扎的一年半,那些用欺骗自己偷来的平常时光,终于像镜花水月一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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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太差了。lof为什么没有匿名功能😞笔力如此,太难过了。
@KisTch

兰泽:

《卡拉瓦乔(浮世绘)》1986
电影的叙事采用意识流手法,以强烈的画面叙事,诗歌作为旁白,欲望和爱,生命和死亡的阴影交织。割断爱人的脖颈,将鲜血抹在他的脸上,这是最炽热的表白,尽管此后将因悔恨抱憾终身。
现实中的卡拉瓦乔是个痞子,厮杀斗殴与辱骂,这种过于粗俗直白的剧情不便于搬上银幕。电影将这部分处理得十分理想化,露骨的情节隐晦的表现,浓重的血腥气中不乏优雅气质。导演是个艺术家。

【双关】记昨日书

KisTch:

*这本是白夜一周年贺文。结果我这几天,医院旅馆火车站,三点一线来回倒,折腾到现在才写完。憋气。错字、排版现在真没劲儿干了,明儿早上……噢不是,今儿早上起来我再查查。


*这是纯纯的原剧向,一点AU设定都没有,原剧向原到了这里的双关甚至并不是爱情【。】是亲情向的。







关宏宇已经有个把日子没去长丰支队了。


二一三的时候,他常于夜晚光临此处,那时他与关宏峰共用一个身份,所以来得也算“名正言顺”。再早一点,他还不是“晚上的关老师”的时候,因为支队有亚楠在,他也时常去支队转一圈儿看看,偶尔还会给他哥带个早午晚餐。


二一三结束后,他再也没有去过长丰支队。他和亚楠搬进了新家,并且他又开起了物流公司,从前道儿上的朋友,金盆洗手,也跟着他张罗张罗。假如给他的生活画成一条线,那这条线现在一定已趋于平稳,并且带有方向性,是一个“矢量”,一去不返,决不会再回头。这条平稳的线因关宏宇不再搞诸如卖盗版光碟一类的违法勾当、并且日渐繁忙也没空再去支队瞎闲逛,而逐渐不再与长丰支队相交。至于他哥的早午晚餐——不提也罢。


总之,二一三就像是一段本来正常的时空里的一个忽然出现的虫洞,这个虫洞把关宏宇和长丰支队联系到一起,和那些本来只该萍水相逢的人们联系到一起。而过了二一三,什么汪苗、刘长永、周舒桐、赵馨诚、韩彬、周巡甚至是关宏峰,都逐渐淡出或离开了关宏宇的生活。二一三刚结束时的亲密无间,不消一年就被时间冲刷得无影无踪。只有在家里,亚楠偶尔会和他谈起支队碰上的各式各样的奇葩案子,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伴们才会以“名字”这样毫无温度的形式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关宏宇告诉自己,他决不怀念那时的生活。昼伏夜出、不人不鬼,成天他妈不是假扮关宏峰就是替关宏峰背黑锅,累不累啊?但对于长丰、对于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他绝不欲盖弥彰,光明正大地在心里留了一份位置——虽然他不常与人谈起这些,因为一旦谈起来,就会开始想念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眼前这个新来的小警察显然是不知道关宏宇与支队的渊源,只是拿着那副生冷又官方的腔调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不是派出所,只有刑事案……”


关宏宇气恼地拿手抵住额头:“听着,我再说一遍,我去派出所报案了,但是已经两天了,还他妈的……”


“关宏宇?”


听到这个声音,关宏宇愣了一下——是周巡。尽管已有三年多没有打交道,但是他还是对那个语调熟悉得不得了。曾几何时,他甚至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周巡在向他走来——要是分不清这个,就难以及时把自己调成“关宏峰”模式。


小警察点头示意:“周队。”又瞅瞅关宏宇,抛了一个为难的眼色,旨在告诉周巡,他遇上了个麻烦。


周巡倒是见怪不怪,挥挥手把小警察打发了:“你干你的活儿去吧。”转头嘴角挂上一抹笑,看着关宏宇:“这小子是刚入队的新人,啥他妈也不知道,你别往心里去。”


关宏宇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说:“我说呢,这要是搁几年前,看见他关二爷这张脸,也不敢说个‘不’字不是!”


他这句话成效可不好,一丢出去如同一个小炸弹,把酝酿已久的沉默与尴尬在他和周巡之间炸开了。


良久,还是周巡先咳嗽两声,然后开口说道:“呃……那个,正好哥们儿今儿个要下班了,有空,有啥事儿,边喝边说?”


“……我他妈着急,要喝改天喝不行吗?”


“着急了你能怎么着啊?——操,我这话听起来他妈的跟……”周巡顿住了,“行了,走吧!”



他们很有默契地避开了“大唐宫”,转而换了一家紧挨着“大唐宫”的小酒馆。随意铺陈的圆木桌、花花绿绿的塑料凳子、头顶吱扭吱扭瞎转悠的电风扇,无不在叫嚣着“这是家苍蝇馆子、这是家苍蝇馆子”。但“苍蝇馆子”的下酒菜做的倒是好吃,就连陈醋菠菜花生米里头的花生都脆生的带劲儿。


“小饕餮失踪了?!”周巡的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别掉筷子啊,掉筷子要挨揍,我他妈现在可没心情打你——对,找不着人儿了。我去派出所报案,他妈的那警察跟手机焊他手上了似的,糊弄糊弄就要过去了。非得我跟他强调那他妈还是个四岁小孩儿,他才好像打起点儿精神。按说这小孩儿丢了,应该立马儿就立案不是吗?可是我昨天去了,他们倒是他妈含糊上了!什么‘还得等等立案’一堆屁话!”


周巡点了根烟叼嘴里,“这帮畜牲,他妈的敲竹杠敲到小孩儿身上去了……”


“敲竹杠?什么意思?我还得给他们钱他们才能帮我破案吗?!”


“那倒不是,要是他妈操蛋成这样,我们这帮警察就不用干了。”周巡嘴里“biabiabia”地嚼着花生米,恨不得把硬实脆生的花生米都磨成粉末碎屑以泄愤,“按说呢,孩子走丢是民事案件,确实不归我们管。但你放心,我去知会一声,那帮人要是再不给你立案,我保证第二天他们脑袋瓜子都开瓢。”


“……行。”关宏宇靠在椅背上,两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谢了。”


“嗨,还说什么谢啊……”周巡的声音里一股子紧绷着的疲惫,他盯着差不多空了的盘子,“行,那今天也不早了。就先这么着了吧,啊。你也放宽点心态,别干着急了,急也没用。我们会……至少尽力帮你把小饕餮带回来吧。”


这话要是搁从前,关宏宇听听就过去了。可经历了二一三之后,关宏宇成熟了许多、也又见识了许多。周巡这番话听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像是拽住了这一团乱麻里的一个线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使使劲儿把这线头扯出来,不知道把这线头扯出来之后面对的是分明的线索还是更混乱的局面。


周巡察觉到关宏宇的纠结,但是飘忽之间还是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


关宏宇的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来,是亚楠发来的消息,“那我先走了。有小饕餮的消息,随时联系我。”


“行。”周巡点点头。


关宏宇看了他一眼,周巡似乎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或许他打算自己再喝点儿。


走到门口儿的时候,周巡叫住关宏宇,关宏宇回头看,周巡掐了烟,抬头望着他,“你哥……你别太放心上了。都过去了。”


关宏宇心说‘这话你先跟自己说去吧’,但嘴上确实应了声“嗯”。


周巡不过只是关宏峰的徒弟罢了,尚且记挂着惦念着关宏峰,他做弟弟的如何做到忘了关宏峰呢?尽管他们一生里除了疏远便是被迫的弥合,但总归也是有些许血亲之间不可磨灭的情感,想彻底放下,根本做不到的。关宏宇承认这一点,也觉得唯有承认了思念,思念才不会那么肆无忌惮地伤害你。那些能够伤害到你的想念,都是你不敢拿起又不敢放下的、你不愿意想起又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的。所以他觉得他像每一个失去了双胞胎兄弟的人一样,思念着自己的哥哥。但是他只把这个“哥哥”当作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因为关宏峰是他的哥哥,是他命里注定的另一半灵魂、另一个自己,所以他才会思念关宏峰。关宏宇告诉自己他并不想念“关宏峰”这个存在本身,一如他不怀念二一三时候的生活。如果关宏峰不是他哥,又有什么好想他的呢?关宏峰陷害关宏宇,把完全无辜的他拉进了这个死局,本来只有关宏峰一个人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却偏要让关宏宇也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如果你思念的东西只算得上是一个符号,这思念也不会伤害到你。但如果是具象的、丰满的思念,那它就会让你心如刀绞般地疼痛、无法向前。


关宏宇明白这个“向前”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没了“向前”这个念头给他鼓着劲儿,可能他也挺不过那时看来暗无天日的二一三。


从天上飘下来细又冷的雨。关宏宇拦了一辆出租车,为了不让雨卷进车里,他飞快地摇上了车窗。隔着车窗,在这样一个雨的夜里,你什么也看不清,你辨不出善、也认不出恶,你能看到的只有街灯昏黄黯淡的光圈与斜密的雨丝在车玻璃上留下的水痕。这让关宏宇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二一三,此刻正在赶回和光小区303的路上,至于路上偷窥着的是什么?终点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一概不知。他只急切地盼望赶紧到那个永远关不了灯的“家”、热切地渴望着一杯热水入腹驱散雨夜所有的寒凉、简单地期望着回去不要再做俯卧撑保持体重。


而现在,同样是善恶忠奸、对错难辨,他却愈发觉得前路的未知在与他龃龉,是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恐惧。三年多来,小饕餮一直是治愈他的良药,她咯咯的笑声、跑起来就一飞一扇乎的“三齐头”,都像是一个光芒万丈生机勃勃的小太阳,在关宏宇的天际驱逐所有暗夜行客。然而小饕餮不见了,那些魑魅魍魉便纷纷现身,纠缠着关宏宇,要他还昔日给他哥散黑时欠下的债。关宏宇暗自腹诽,别是他也得上那什么“黑暗恐惧症”了,那他妈就操了蛋了,他非得恨关宏峰一辈子不可。


到了家,发现亚楠已经躺下了。——按说她是法医,本该她和支队的人说一说派出所那帮子的情况最方便,但这个方便太残忍了,关宏宇于是把活儿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关宏宇放轻动作钻进被窝里,但心里也知道这是无用功,这种情况下,亚楠根本就睡不着。


俩人躺着听雨声到半夜,高亚楠才发了问:“今天怎么样?”


“周巡说明天肯定能让派出所那帮混球给立上案。立案了之后……没办法,等吧。”关宏宇尽力装出睡意朦胧的语气。


良久,高亚楠说:“我当这个法医……”


她后半句本来是“有什么用”,但她想起她当法医的时候并不是为了以后孩子丢了能有什么帮助,也只能就着眼泪与无助,一并吞了下去。


关宏宇把手覆在高亚楠那边的被子上:“睡吧……明天再说。”



或许这隔着被褥的来自爱人的温暖确实安抚了高亚楠,也或许她因担忧而导致了十成十的疲惫,反正,她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下去。关宏宇知道这种睡眠浅而易惊悸,心里不安稳的时候,连枕头下面都像藏了把随时会走火的枪似的。


对亚楠的心疼和对饕餮的担忧一并,使关宏宇彻夜难眠,又不能翻来覆去地折腾、生怕惊醒亚楠,所以难受得心酸。


小饕餮走丢的那一天早晨,老师还和他说她马上就要坐校车去参加什么“津港幼儿园才艺表演联欢会”。小饕餮笑得小虎牙都露出来,还问他“爸爸你能不能来看我的表演”。她那天穿的是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腰间缀着一朵又一朵玫瑰花,还带了小王冠形状的发卡,一颗颗晶钻点在上面,晶钻没有思想、不会思考,所以肆无忌惮地反射着所有照过来的光。


关宏宇笑着替她别紧了发卡,说:“好啊,到时候爸爸妈妈都给你去捧场。”


但下午刚到会场就出事了。老师含泪的眼光、遮不住的慌张,还有断断续续的字句,明明让人愈发难以捋清她说的是什么,可关宏宇却不消几秒钟就拼出了完整情况:小饕餮丢了,和几个孩子一起。坐车来的路上还好好的,一下车,化个妆点个名的功夫,人没了。


关宏宇没有时间愤怒、也没有时间痛苦,他奔向派出所,在长丰待着的那些日子,除了刑侦知识,还明白了什么事儿该往哪儿走,最大能有多少效力。可是这个派出所他妈的真不想给他个面子,含含混混地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二一三时候遇上的案子,有的虽然棘手,但从来警察同伴们都尽心尽力,这回派出所这帮人这个鬼样子,真他妈让人火大!周巡说什么“敲竹杠”,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还要在小孩儿身上敲竹杠?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虽然这个想法混蛋极了,但他甚至希望有绑架犯给他打个电话。这样这案子算刑事案件,就可以给长丰办了。派出所那帮人,就算立案也信不过。从前办案子的时候还觉得——不只是觉得,事实确实如此——派出所的和他们算一家子,办案上互相有个照看,也非常得心得力。怎么他妈现在变成这样了?


别说派出所了,就连周巡,也一副无精打采藏着掖着的样子,到底是他妈怎么啦?饶是二一三的时候,后期俩人摊牌之后,也没有不坦诚到这样的情况。


关宏宇也不忍心再给亚楠添担子,不好再问她到底这帮警察身上发生了什么。从前他不明白他哥为什么就是不肯让他把事情告诉亚楠,现在觉得,或许关宏峰的选择从来都是最对的。


神游的片刻,周巡那边已经回他消息了:


已经立案了。派出所那边也会倾尽全力找孩子的。放心。


关宏宇飞速回了句“谢谢”。再没了下文。



“亚楠啊,这个符可是我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拜来的!千万要烧啊知不知道?”


关宏宇看着眼前攥着亚楠手的老太太,一时间哭笑不得。这位脸上沟渠万道、头顶波浪翻滚,身材臃肿发福的老太太正是高亚楠的母亲。和她崇尚科学与证据的女儿不同,老太太可谓无不信之神佛。这是老一辈人的通病,哪怕平常什么东西都不信,一遇上事儿自然就开始心揣信仰了,甚至连烤面包片上都能出现佛祖慈祥的面孔。


“妈——都跟你说多少回了别信这些有的没的!这些东西没有用,我们就相信警察吧,好吗?我多少也是法医,知道我们这都是好人……”高亚楠知她一片好心,也不敢太直白地发火。这个节骨眼上,愿意帮你就是真正关心你、爱你,哪里还有愿意唱黑脸的勇气?


但老太太并不领情:“你说什么浑话!我的符没用,你们警察就有用?人丢了,要是人家想让你找不着,你能找得着吗?”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关宏宇脸色一变,声调也低下去,恍惚之间,竟然有几分像关宏峰。


“你们警察那点事儿,当我们不知道?新上来那个局长,我告诉你们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邻里四坊的都传开了,东边儿那个‘庆园’,说是什么高端会所,不过老吴家的女儿跟那当服务员的,可知道里面压根儿就不干净,也闹出过人命!为什么没人管,还不是那个……”


“这些事儿……您都是怎么知道的?”关宏宇急急忙忙问道。


“是啊,您说这事儿,我是体制内的我都不大清楚——”高亚楠补充。


“要说呢,你们又不像我们,我们邻里街坊关系好,家长里短都是唠出来的!何况,体制内怎么啦?告诉你哦,有些事情就是因为你陷在里面了,所以你看不到。还有关宏宇啊,你这也是,不知道都正常。你说说,你们平常日子过得也算充裕,成天赚钱养活孩子都闲不下来,哪儿还能有空管这点事儿呢?这种事情,无非是我们这帮老头子老太太没事乐意听听谈谈。——哎,瞅瞅我都说哪儿去了!总之啊,我找人算了一卦,我外孙女肯定能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回来!但是这个结果需要你们自己使使劲儿!听妈话,啊。拿着这个符,烧了,喊她的名字,给她喊回来。”


“不是,妈,就算是我们信你,那你知不知道这符是把谁喊回来?喊回来的这个人是什么限制的?万一是什么‘不能喊活人回来’的符,那不是犯了忌讳吗?”


关宏宇给高亚楠偷偷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亚楠,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孰料老太太有更高一招:“啊呀,这个我专门替你问了,这个符能把你最最思念的那个人给喊回来。你们当父母的,孩子丢了,最思念的不理所当然就是孩子咯?肯定没问题,妈都替你们想好了,行了别推了,收下吧!记得要在三个月之内用掉,不然就没用了!”


高亚楠这回是真绷不住火儿了,但关宏宇在她开口之前抢着说:“行,妈,那我们先收下了。”


老太太松了口气。


终于送走了老婆子之后,关宏宇和亚楠说:“别跟咱妈生气了。人家也是好心好意想帮咱俩,就先把这东西收着,大不了不用就是了。”


亚楠点点头。



“愿陨落的重回正轨……”


老太太不停嘟哝。三个星期了,她从佛经到圣经,一个不落地从头背到尾。家里差点都要供上神龛了,生怕老道嫌她偏心,不来救火。


高亚楠已经爆发过不止一次了。谁也忍不了孩子丢了的情况下,天天有人在家里求神拜佛,还一边谴责你办事不力。可老太太权当没事人,还说什么“我自己外孙女我自己疼,你们干不了实事,不要来管我”,气得高亚楠憋自己屋里,想哭也不是、想骂也不是。


关宏宇这个自认暴脾气的,反倒是当了几回和事佬。但是到了今天,距离小饕餮失踪,不多不好三个礼拜正好过去了。时间的流驶会碾碎人所有的信心与平静,留下的是焦黑的车轮印子与无限的烦闷抑郁。饶是他,到了这个份儿上,也禁不住劝她一句:“妈,您就别跟这儿添乱了,这上帝也没告诉我们小饕餮在哪儿,您这一天天跪来磕去的,别再坏了身子,啊。您就休息几天吧行嘛?”


老太太回头看他一眼,这一眼尽是狐疑、嫌弃与猜忌:“这话儿怎么说的?你自己不好好办事情,还赖我帮你们是嘛?警察好使,噢,那孩子怎么还没找回来?”


“不是,妈,什么叫不好好办事情?!我不是警察,案子也不归我管、我也碰不上什么证据、线索,怎么就成了我办事情不行了?我给警察塞钱警察就能帮我把孩子找回来嘛?你把警察当成什么了?敲竹杠的、绑架犯吗?!”


“我让你们烧的符,你们烧了吗?心诚吗?我看你们要么就是没烧、要么就是根本不相信!不然怎么会到现在了都没消息?再说了,警察本来也都不是什么好柄!本来我就不支持让亚楠当什么法医进刑警队,是她自己非跟家里犟,还离家出走!你那个哥哥不也是警察,看看,是什么结果?!”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就忽然收声了,因为她看到关宏宇面色苍白,但不一会儿他不怒反笑:“行。啊。您不是说我办事不力吗,我现在就去烧符、现在就去找找警察,我他妈就看看明天小饕餮能不能回家!”


老太太被他周身的低气压震住,一句话没敢多说,愣愣地看着关宏宇抄起那几张淡黄色的符纸,摔门而去。



离开是离开的果断又决绝,可走在路上,关宏宇只觉得意志消弭、斗志消沉。三周,平常日子里觉得三周做不了什么、做什么事都不够,可是到了这时候,觉得三周是如此的漫长又煎熬,懊悔起来觉得或许拿这三周自己出去找找,说不定真的能是另一番结果。


他打开手机的通信簿,看了又看,翻了又翻,此刻竟找不到一人来说点什么。亚楠,别提了;周巡,自己不想找他,一找上就难免谈及案子进展,自己就难以控制情绪;什么周舒桐啦刘音啦任迪啦,他压根儿就没寻思过联系她们,也觉得她们帮不了他什么忙儿。还有爸、妈、哥,这是三个再也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存在手机里无用,每次关宏宇下定决心要删除的时候又都觉得像是心脏被狠狠锤钝了一样,痛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崔虎”这两个字会蹦到关宏宇眼前,乃是无心之举、无意之措,然而看着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关宏宇却忽然觉得似乎那一连串数字也许是通向结局的另一种密码。



“喂,宇、宇哥,你好、好、好久没联、联系我了,你、你、有啥、啥事儿?”


电话一接通,没等关宏宇开口,那边崔虎急切又磕磕巴巴的问号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又好笑又亲切熟悉,这让关宏宇无可奈何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想念起那个四人组的“正义小分队”,心里暗暗想着等小饕餮找到了,肯定要带她和这些人重新聚一聚。这个“四人组”的数目在他心里烙印很深,以至于他一时间忘了,这里头有一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叙旧的话我现在没空说,以后我肯定多和你聊。咱俩找个地儿见一面吧,我有正事儿。”


“行、行啊,那就在大、大、大长腿的酒、酒吧碰头呗,还、还跟以前、一、一样。”


关宏宇真想说句“以前个屁”,但是自己都觉得这样发火算莫名其妙,崔虎听了肯定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干脆随意应了句“行”。



“音素”,这个地方和长丰支队不一样——这倒是当然的,任谁来看都能说出来个不一样法。但是对关宏宇来说这个地方比长丰支队更多了一些常人所不知的不同之处,比如说这个地方并不比长丰,长丰支队会给他一种凝重与悲戚的感觉让他不敢靠近,所以他即便是在二一三结束之后也来过几回“音素”酒吧。但也顶多是几回,不能再多了。仿佛是有一层结界,笼盖在所有与二一三有关的地方上,令关宏宇一旦迈入,就感觉到痛苦在腐蚀着他的骨肉,吸噬着他的血液。


刘音和从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关宏宇是个什么想法,可又不好开口,酒吧老板娘头一回这么想赶客。


“看什么看呀,还没看够我这脸啊?颜值有恁高吗?”关宏宇叼着烟,嘴角挂着笑,等着刘音借火儿。


刘音笑笑:“你这不点酒点东西,我可不就得看着你嘛?还有,你这号‘大叔脸’还真是挺好看,以前俩张一模一样的脸跟我眼前儿一起晃悠我都没看够呢——”


她愣住了。


倒是关宏宇显得很从容:“老样子,格兰菲迪。这都点多少年了,你还不记得,这老板当的不够格啊!”


刘音拿着从吧台上小筐里一堆橙红色的打火机中拿出一个递给他,没有给他点火。


酒刚上来,崔虎也推门而入,一眼刀中了坐在吧台前的关宏宇:“宇、宇哥!”


关宏宇打了个招呼,示意崔虎坐过来。崔虎先和刘音挥挥手,然后才一脸憨憨傻傻的笑容,坐到关宏宇身边儿。


“宇哥,你那、那么着急找、找我,有啥、啥事?”


关宏宇开门见山:“小饕餮丢了。我需要让你帮忙查几个地方的监控。”


这句话给了崔虎和刘音不小的震惊,他们两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不知如何答复。



关宏宇的摩托车已经许久不用了,经了这一遭,他收拾收拾,又重新跑了起来。


崔虎找来的监控,仔细看看还真是有可疑的地方,有一辆面包车罩得严严实实,就是从小饕餮表演的会场开出去,而且时间也对得上,正是在小饕餮失踪的那个节骨眼儿,忽然从会场里窜出去的。加上监控里再没见到过什么可疑的人、事,关宏宇基本认定就是这辆车里的人搞的鬼。


崔虎问他,这么明显,警察怎么没查着呢?关宏宇心里想起丈母娘说的话,但是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地回答:过了两天才立的案,肯定是查到了,但是追也很难追了。况且你不也是只找到个初步方向,之后这辆车不就在监控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崔虎点了头,关宏宇拿了耳机跨上摩托,心里还在回忆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知道的哪条路是没有监控的或者有监控死角的。那些刑侦知识、推理方式,他恨不得一股脑全都想起来,想它个清清楚楚,好像全想起来了之后就一定可以找到小饕餮一样。


津港的路,不说四通八达,那也差不离。关宏宇大致琢磨了一下,顺着一条宽敞但不平坦的小道,突突突地飞驰而去。


这条路沿途开着一种橙黄色的野花,明丽鲜艳又不俗气,星星点点的很漂亮。如果小饕餮能往窗外看看,或许这能让她不那么害怕。——也可能她根本就不会怕呢,小饕餮从来都是个勇敢又聪明的小孩儿,这一点上她随了她的父母。


关宏宇想着她,觉得这个事实能聊以慰藉。说不定她就像电视上播的“xx说故事”里面的小孩儿一样,自己摸回家了呢。也许没过几天他就会接到亚楠的电话,她会说:小饕餮回来了。


然而幻想是虚妄的,关宏宇告诉自己。他小时候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未来,可没想过自己成了一个普通的开物流公司的人;和亚楠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想的是过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可没想过会不人不鬼地和他哥厮混到一起去,还他妈破了那么多案子、出了那么多事;二一三的时候,他也想过无数种圆满或不圆满的结局,想过结局之后他怎样和那些被关宏峰或老天爷选中、被迫或自愿参与到这个故事里的人相处,可从没想过这个故事的结局和后续会是这样惨烈的平淡。——其实何止幻想,就连实际行为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可抗力而导致了本不该有的结局,不是也有这样的故事吗,每个人做着最正确的选择,却在重重交迭之下,使故事走向了最悲惨的落幕。


但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故事不可以这样。从来不该有什么故事发生,他只要一个平平淡淡、风平浪静的生活,没有案件、没有出生入死、没有日夜不休、没有黑白交互。哪怕这个平淡生活和他曾经设想过的大团圆结局千差万别——他没有和警局那帮朋友永续友谊,也没有和“正义小分队”的战友们再有许多相聚,那都不重要。


他会找到小饕餮的。活要见人——再没有后半句了。关宏宇相信小饕餮一定会活着的。生活不会让所有和他流着同样的血的人通通先他而去的,不然太他妈不公平了。


然而那种恐惧、无力,还有他无法抗拒的对最差的结果的估量与想象,都使他眼角泛起酸涩,如同一池被狂风暴雨击打的泉水,他拼命眨眼,拼命乞求,这时忽然明白老丈母娘的心理,恨不得全天下神明都听他心声,还他一个他本就该拥有的生活。


摩托车如一只野兽在奔走,嗡嗡的响声似是在咀嚼着白昼,随他向地平线奔去的过程中,太阳也逐渐淹没在夜色里。


他本以为自己感觉不到饥饿,然而路过县城时心里还是打了颤儿。这种饥饿并不是渴望食物,而只是纯粹地感觉到腹内空荡的痛苦。他吃不下去什么,山珍海味也不行。他得向前,尽管他已经将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向前——他不断告诫自己。可一转眼,发现已经进了小城。


这是那种典型的不怎么发达但也还算城镇化的过得去的小城镇。楼高不过三层,无一例外是白色墙面,偶尔有漆红的,也得喷几道白,没有什么华美的装修,门口往往还会有那种五彩缤纷的俗气的珠帘。路边各种便利店小吃铺,偶尔还有小摊在卖鸡蛋灌饼和烤冷面。台球桌就横在路边儿,这是小镇青年们很高端的爱好之一。


但现在前路、归途都空无一人,似乎是天凉了,趁傍晚也卷集了一些积雨云在天上,这使得现在黄昏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将夜。


一直扫荡了许久才碰上街边儿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也就五十多岁,戴着眼镜,面色红润得不正常,应该是刚喝过酒。关宏宇犹豫一下,想起来以前他哥说过“酒蒙子的话没有可信度”。


他还是下了车向男人走去,一边从里怀兜——小饕餮给这个兜起名叫“保密兜”,还必须飞快地连着说出来才行——拿出手机,打开锁屏:“你见过我手机上这个小女孩吗?”


“酒蒙子”看看他的手机,摇摇头。刚要说点什么,发现关宏宇的眼光已经飘到了他身后屋子里正在吃饭的一家人身上。



馒头就腐乳,关宏宇一直觉得是人间美味,但小饕餮爱吃大米饭、不爱吃腐乳,所以他也没再怎么吃过。这两样对于现在的大鱼大肉来说也确实是颇显寒酸,似乎还是贫穷年岁里人们拿来自我说服幸福的玩意儿。可关宏宇觉得,这是他这么多天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许是一天的奔波劳顿所致,许是那屋子里的妻儿老小、还有这个实际没喝多少酒其实只是过了敏的男的,给了关宏宇一种这几天没再体会到的“家庭”感,总之,关宏宇现在觉得心下安定了些许。


“所以,你为什么不进屋去和家里人一起吃饭啊?”关宏宇放下馒头,含混着询问道。


“噢,我这刚喝完酒,我这人一喝酒过敏,然后身上酒味儿还特大,我就寻思出来躲躲,加上我也想来根烟,就出来坐一会儿。结果倒好,我他妈把打火机和烟全落店里了!”


关宏宇撂下碗筷,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还有从刘音那儿顺来的打火机——还他妈有两块薄荷糖,这准是刘音塞的。他轻轻笑了笑,然后转头看着“酒蒙子”:“正好我这儿都有。也算是饭钱了。”


男人嘴里说着“客气客气,帮个忙都是应该的”,一边接下了烟。


“哎,这烟还挺给劲儿的。”


“我们那片基本都抽这个。”


沉默了半晌,男人吞云吐雾间开了口:“唉,我这一喝酒,眼睛红、身子红、脸红,哪儿都红!有回一回家,我家人都以为我是要喝死了,差点后事都他妈给我操办上了,其实那天我就喝了一瓶酒,还他妈是啤的!打那以后,我是发誓烟酒不沾。也就今儿个,实在是推托不开了,才喝了点,也就他妈一水杯的事,给我红成这样。真他妈的!操!”


关宏宇笑了一声,说:“没办法啊,有的局你就是推不掉。”


“那可不。哎,刚才那照片上是你孩子吗?”


“……是。才四岁,三个礼拜之前走丢的。”


男人叹了口气:“都不容易啊……”


良久,他接着说:“我刚跟我姐夫的葬礼上回来。胃癌。我跟他不怎么来往,不过以前和我姐是挺亲的。检查出胃癌那天,他和我姐来我家,我们唠了会儿。当时那他妈真是,谈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感天动地啊,都他妈要给我感动哭了。临了,他们要走的时候,我姐刚走出门儿就回头看我,问我:‘弟,你说我怎么办啊?’。”


关宏宇不知道说什么,男人弹弹烟灰落了一地火光:“我他妈哪知道怎么办啊。”


他咳嗽两声,把烟掐掉:“这过了得有三年了吧?中间有一段儿,化疗化得医生都说要好了,他说不行太疼了,忍不了了。看样子也还能多活个十几年,干脆就停了。结果四个月之前,他病情突然恶化了。化疗没化干净。我姐把房子卖了,家里牛羊猪马也都卖了,他妈的啥都没剩了,原来挺富裕个家,现在治病治得倾家荡产。最后决定说也不他妈治了。可是我姐夫,他就是想治。明明知道治了也就是多活三个月的事儿。最后还是没治,我姐夫昨天死了。”


男人盯着头顶的街灯,又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姐夫对我姐不好。我姐年轻的时候,是我们镇里有名的美人儿,可标致了。大眼睛、长睫毛,柳叶眉、鹅蛋脸。当时都喜欢这个味儿的美女。扎俩大辫子,还显得特纯朴。当时镇子里有个男的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这个男的长得俊,还有才,我姐也喜欢他。但是我妈和我姐夫他妈,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儿,结婚生子之后也订了娃娃亲。把我姐夫介绍给我姐认识,我姐一看我姐夫也是一表人才,当时什么最重要,结婚最重要啊,那个和我姐互相看对眼的男的,他想闯出点事业,暂时还不想结婚。所以我姐就嫁了我姐夫。谁成想,我姐夫婚后没多久就下岗了,酗酒、赌博,还他妈打我姐,经常打得鼻青脸肿的。我姐也他妈是傻,就死心塌地跟着他。有一回,她被打不行了,回我妈家去住。那时候我姐夫他妈也在,登时看了就哭了。和我妈说:‘当年,你要是没把她给我儿子该多好……’——我姐夫不孝顺,家里人也不替他说话儿。现在,我姐精神状态很不好,动不动就说看到我姐夫的魂儿了,还说我姐夫是被人迫害死的,是医院害他死的。”


关宏宇听得不是滋味,就插嘴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回忆起这些的……”话说完觉得不对劲儿,这是这男的自己谈起来的,但多少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嗨,没事儿。我也不是想说我姐有多惨。”男人笑笑,“之前我去兰州,碰上个音乐节。说实话我觉得他们唱的东西真他妈不是人听的,什么玩意儿听都听不懂。倒是有个唱改编过的老腔的,挺不错。还有个乐队,唱的歌说实话也挺装逼的,不过有一首我记得听清楚。是这么唱的——”


男人手扶在膝盖上打着拍子,笨拙地转着调子,尽力地想把歌声变得悠扬一点儿:“而世事难料,你无法左右这一切,然后你是被逼无奈地,去承受这一切——”


他把“de”发成了“di”,也不知道是原曲就这样,还是他自己的习惯,总之老派极了。


关宏宇想笑,却转而觉得笑比哭还要难受。他说:“别说这歌还真好听。”


“可说呢,要不我能记这么长时间吗?”


“是。除了歌词完全不押韵,还真他妈挺像样!”


男人从鼻孔里挤出一个笑:“这他妈叫直击人心,不需要押韵!哥们儿,我呢是想说,人人都他妈有难过的时候,说白了,这一辈子其实都没啥意思!有些东西,咱普通人就是没法左右的。无论结果什么样,咱都得受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关宏宇几乎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教诲,或许这人还是个酒蒙子,分不清自己说的话到底是拔刀还是他妈补刀。他也掐了烟,掸掸烟灰,就站起身:“行吧,您先坐着,我得继续找孩子去了。有空多和家人聚聚。”


他跨上摩托车,驶入了茫茫夜色之中。他不知不觉间哼起那首歌,等唱了第三遍之后猛然打住,嘴里呢喃了一句:“操,这他妈还余音绕梁魔音贯耳呢。”


他并不喜欢这个歌词,对于现在来说,不行。他害怕这个歌词。害怕歌词是真的,也害怕承受不该承受的东西。这近乎是二一三的后遗症,那段经历告诉他,承受不该承受的东西的人,熬过去之后不会有什么拨云见日的经历,只有失去。关宏宇觉得自己还算幸运,失去的和得到的抵消一下——比如长丰支队这一大家子人的友谊,他得到了,又近乎是失去了——但归根到底,只是和开始时一样而已。至于关宏峰,也一样。他哥就算是活着,现在也是和长丰那些人一样,不会再与他有什么交集的。至于这三年多短暂的幸福家庭生活,他妈的这本就是他应该有的日子,不是因为二一三而来,甚至因为二一三而推迟了许多时日。他告诉自己——还是那句话,他不怀念二一三,也不想念那个把他卷进二一三的关宏峰,他记着他哥只是人之本能,跟想念关宏峰,并不能算作一码事。哪怕关宏峰对自己下手最狠,但并不意味着这就可以抹掉他对关宏宇出手这个事实。关宏宇不抛下关宏峰,全是因为关宏峰是他哥。如果关宏峰不是他哥,关宏宇觉得自己肯定这辈子都不会和他绑在一起。


风势渐大,雨要来了。关宏宇咬咬牙,向着下一个驻脚地驶去。



第五天傍晚的时候,关宏宇的手机里囤满了亚楠发来的信息。


一开始时,关宏宇会逐条回复,告诉她:找到小饕餮就回去。现在,他还是每条都会看,但如果不是告诉他“小饕餮找到了”,他都没心情再回。这是他为了节省时间做的其中一件事,还有,他还买了许多压缩饼干,路上饿了抓一块儿就吃。


他告诉自己:再苦哪里苦得过那段日子。上厕所都他妈要没声儿,天天冒着生命危险。现在只是在履行他做父亲的职责而已。


连日的奔波使他反应和眼神都迅速下降了几个水平,于是那辆面包车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足足花了六秒钟才反应过来要停车。这个失误使他年久失修的摩托车因漂移而直接报废,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悲鸣后便一命呜呼。


他踉跄着奔向那辆面包车,心却随着脚步沉了下去。


他看得出来,那辆面包车上已经没人了。


而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面包车搁置在一个小山包上,后头还有一个算不上小的山穴,漆黑一片,向里延伸。


踏进那个山洞的时候,关宏宇诧异自己脑袋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关宏峰一定来不了这里’。这里没有光,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伫立在这里,你没有可以去守护的东西,所以也无从找到支持你的力量。


关宏宇喊着关饕餮的名字,好像真觉得这会有人回答。然而行到尽头,这个山洞是死的,明摆着告诉他此路不通。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他却觉得走了大半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道儿。


走出山洞,他甚至脱了力,一屁股坐在山洞口。


电话响起来。他把手机从兜里拖出来,赫然看到来电显示是“周巡”。


他颤抖着按了“接听”。


喂。他低声说,那声音让电话那头的周巡恍惚了一下,好像这人下一句该是“我是关宏峰”了。


关宏宇就仿佛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突然明白这通电话可能意味着什么:“小饕餮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没有。”周巡回答,“但到现在这个时候了,没有消息可能是好消息……”


关宏宇强忍着没有让手机直接从手里飞出去:“那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亚楠说你已经两天没回她消息了。而且刚才给你打电话你也一直不接。她担心你。”周巡停了一下,“我们也是。”


这个“我们”令关宏宇愣住,他忽然想象到那个停顿时发生的场景——周巡回过头,扫了围坐在一起听电话的周舒桐、汪苗、高亚楠、赵茜,也许刘音、崔虎也会来凑热闹……


他强撑着、装作不近人情地、尽力又扮起了关宏峰:“我这刚刚在山洞里呢,没信号。没什么可担心的,我都多大人了,没事儿。”


那边传来高亚楠极尽平静但又掩不住颤抖的声音:“宏宇,你赶紧回来好不好……别这么胡闹了,行吗?”


“亚楠,我没有胡闹。我已经摸到线索了……”


那边似乎有谈话的声音,关宏宇好像听到了小周的说话声,估计她拉着亚楠走了。


“……我让亚楠回去歇着了。”说话人已然换成了周巡,“关宏宇,你这样是很任性的行为。”


“爸爸找孩子,天经地义。”


“……我确实不能说你什么,关宏宇。但是你要想想,万一——我说万一,小饕餮找不回来了怎么办?你对她的这种搜索还要持续多长时间?你不能为了这个事,而影响你现有的生活。你好不容易建起了家庭,你比我知道这个家有多来之不易——”


周巡深吸了一口气,“听着,关宏宇,如果你希望高亚楠开心,就回来。小饕餮的事,相信我,无论你们听到了什么传闻,无论传闻是不是真的,我保证,这些孩子,我们会尽我们所能的找回来。”


关宏宇始终沉默,周巡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回答。


就在关宏宇以为周巡没得可说,他终于能挂掉电话的时候,这个现任刑警支队长又问了他一句:“关宏宇,你恨二一三吗?”


关宏宇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充道:“或者说,你恨关宏峰吗?”


关宏宇说了他一直以来都在说服自己相信的那个回答:“我恨二一三,也怨过关宏峰。可是关宏峰是我哥,我不能怨我哥。”


周巡似乎是点了根烟,关宏宇听到火机的声音:“我恨二一三。我也恨过你,那时我还以为二一三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尽管事后想想,这根本说不通。可是那个情况下,我不能不恨。二一三毁了你的生活,也毁了我的。你哥从支队走了,这是我这辈子都他妈想不到的事情。你恨二一三夺走了你本来将要走上正轨的生活,我恨二一三夺走了我正过着的最好的生活。而我们的不同是,在二一三过后,你可以回归到那个生活里去,我却他妈再也回不去了。说实话,我他妈宁愿一辈子给你哥当副队长。我宁愿一进长丰,还是我们俩一起走进去,就算是那时候人家都是叫他关队,叫我巡哥,也不他妈叫什么周队,都是我乐意!可是二一三结束后,我是成周队了,他妈的关队没了!我们这队里的新来的,操他妈的,都他妈不知道关宏峰是谁了,啊!关宏峰,华堂纵火案一日缉凶的关宏峰、28岁当上支队长的关宏峰、把我这条野狗训练成猎豹的关宏峰,他妈的他们已经不知道是谁了!他是有错,他妈的这个错他犯的该死吗?关宏宇,他该死吗?他关宏峰,一个为了他妈的正义和光明奋斗了大半辈子的人,临了临了都他妈在寻思着寻找光明的人,他妈的他该死吗?!”


关宏宇对周巡着一通泄愤一样的话无言以对,几乎能看到周巡捋着头发长吁一口气,倒是周巡自个儿先沉了气:“不说这个了。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从二一三到饕餮。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不要因为这个事情再影响你现在的生活。我们会帮你的。”


“周巡……”关宏宇徐徐说道,“我理解你们。”


“明白就他妈赶紧滚回来,我们给你接……”


关宏宇近乎是用气音说出来:“可是我他妈已经把我哥弄丢了,我不能再弄丢小饕餮了。”


趁周巡呆立无言的空挡,关宏宇挂了电话。


他望向天边,天边是上帝的沉默。乌黑的云彩连绵压境,仿佛等着天空将它大快朵颐,故脸色阴郁,身姿翻涌着铺盖在天上,然而远处山头偏生有斜阳不识好歹漏下光芒万丈落日余晖,金灿灿的辉煌,更远处还有云彩偷欢,染得一片霞红好不风光。电线杆子还在,连着的线却被空气挤压,向现实引力下垂。一只孤鸟振翅高飞,穿云而去,“弱弱无力,默默无语”,只不过引得电线摇晃几下罢了。


有一件事,周巡没有意识到。


二一三之后,关宏宇是没有失去他二一三之前的生活,可是他失去二一三了。再也没有像二一三这样的日子了。


关宏宇找来了木柴,生起了火。毕毕剥剥的火花,随日落渐变成天地之间独一份的光。他想起曾经、曾经也有一簇这样的火,在东北、后三家子,在大雪之上,熊熊燃烧,燎了过往日子里黑色的平原,凭一点光吹响了向黑暗与谎言宣战的号角,这号角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响彻了关宏峰的一生,响彻了周巡、周舒桐、汪苗、高亚楠、刘长永的一生,响彻了韩彬、赵馨诚的一生,响彻了关宏宇的一生,还将响彻未来所有像他们一样的人的一生。


关宏宇想念那火光。接着他想到了让那火光在他心里燃起来的人,这个人面对黑夜、身处黎明,这个人恐惧黑夜、期盼黎明,这个人踏入黑夜、捍卫黎明。


他觉得好像自己的心是一个蜂窝,这里已经没有蜂蜜了。可那些不知趣的蜜蜂还是来这里,拿针蛰他、狠劲往他的血肉里钻。


他从兜里掏出来那几张符,扔到火堆里,按照老丈母娘教的那样,喊了几声“关饕餮”。


可是等关宏宇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了。过往的一切如潮水、如雪花一般涌来,又成片地、锋利地割进他的心。


他想念二一三。


他想念他们同吃一碗的泡面,他想念他们共睡一个的枕头,想念那一张挤了两个人的床,他想念那个魔方、想念那个体重秤、想念那条臭得瑟还矫情特性的肺鱼,他想念那条分配不均的巧克力,想念那时候喝的格兰菲迪,他想念那个晚上总是亮着灯的和光小区303室。他想念音素酒吧里聚齐的小分队,想念凑在一起盯一个电脑的日子。他想念长丰支队,想念一进门看到大家趴倒一片,周巡自己睡得卡了个跟头,站起身来喊句“老关”转身就把大家全他妈炸醒的日子。他想念多做的俯卧撑,少喝的铝罐装啤酒。他想念他们共用一个的身份,想念那个他们一起营造的“关老师”。


他想念关宏峰。


他想念人到中年反而他妈开始和他比体重的关宏峰,他想念为了不让他喝酒自己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子的关宏峰,他想念说“我不是怪你”的关宏峰,他想念让他自己去面对小周表白的关宏峰,他想念那个被刘音懵住的关宏峰,他想念拿着锯子还以为要砍狼的关宏峰,他想念听到“关饕餮”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奇葩名字之后仿佛被大锤子砸了一下的关宏峰,他想念那个坐在他身边儿说“闭上眼也能感觉到光的存在”的关宏峰,他想念明明罹患黑暗恐惧症却还他妈非要淌黑道儿的关宏峰,他想念这个教会他“唯光明与正义不可辜负”的关宏峰,他想念这个一遍遍犯错又一遍遍修正的关宏峰,他想念聪明至极又愚钝至极的关宏峰,他想念冰冷至极又温柔至极的关宏峰,他想念因为爱所有人所以不爱任何人的关宏峰。


而现在,这个把他带离万家灯火去寻一盏孤灯的关宏峰和二一三一起走了,一去不复返了。直到最后,关宏宇都没说过一次“我不恨你”。甚至直到现在,关宏宇仍然怪他。


怪他什么?


怪他,明明有人愿意与他在漫漫长夜里同舟共济,可他偏留这人到正大光明里让这人踽踽独行。



关宏宇在山洞口坐了一夜。他一直盯到火灭了为止。然后他给周巡拨了电话,内容是“给我的手机定位,我的摩托车坏了,回不去家了,派车来接我”。


周巡正睡得懵登子,一听是关宏宇赶紧一一答应下来。


到了家,亚楠就抱了上来。老丈母娘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关宏宇轻轻拍着高亚楠的后脑勺。他说亚楠,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高亚楠说,行,你先休息休息吧。警察还没停止找人呢,顺藤摸瓜摸到许多东西,或许有希望了。


关宏宇无力再去分辨真假,倒在床上。仍然是混着夜色的黎明,算不上白昼。队里有大案子,亚楠先去了。老丈母娘见他没事,也赶紧溜之大吉。


关宏宇想起来,也是一个冬夜,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还是充满了美好幻想的年纪。他躺在靠窗那边儿,睡不着,忽然坐起身掀开窗帘,看楼下被街灯照亮的一小圈映着淡黄色灯光的雪。关宏峰被他惊醒,也起身看着关宏宇背影。


他问关宏峰:“哥,你说会不会光线其实是一种通道呢?”


他哥不明所以,关宏宇接着说:“会不会,在晚上的时候,比如说我们打开手电筒冲着对面楼,他们就可以顺着光柱爬到我们屋子和我们玩儿?”


关宏峰又躺下,冷冷淡淡地说:“光什么时候都不是实体的。”


可关宏宇的幻想却生了芽开了花,总觉得这样就有了个远在远方的思念之人见面的快捷方法。


那天晚上过后四十多年,关宏宇在这个黎明忽然又坐起了身子,他飞快地下床抄起手电筒,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对着楼下,把手电筒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楼下一个早起的老头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感受到眼前的灯光,抬头瞪了一眼关宏宇。


没有人顺着光而来。而当年那个盯着他背影的人、那个告诉他“光没有实体”的人,现在已经再也不能纠正他的错误了。


关宏宇躺回床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他做了个梦。要说人到中年的关宏峰到底有多残忍,连梦里都不与他见面。他只看到少年时代的关宏峰,遥远又模糊地站着,大雨怕淋湿他芬芳衣角、轻风怕吹走他绚烂梦境。


然后他的哥哥向他走来。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到年轻的关宏峰拥抱了如今的关宏宇,那些隐忍不发的泪水才决堤而下。


这他妈是很丢脸的事情,不妨你设想一下,你四十多岁了,却抱着十几岁的你哥哥痛哭。


关宏宇问他:“你为什么丢下我?”


关宏峰那时候还温柔得很可见,他只是轻而又轻地说:“我从来、从来都没有丢下过你。只有你丢下我的份儿,我哪能丢下你呢?”


“放屁,我他妈啥时候丢下过你?我他妈丢我自己我都不会抛下我哥!”


“你是把‘哥’这个身份看得很紧,不过你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我。”他低垂着眼眸,不紧不慢地说。


操,太他妈残忍了,少年关宏峰也是他妈一模一样的残忍。



关宏宇感觉他笑了。接着他醒了。他感觉到侧脸碰着的枕头,一片潮湿。眼里的泪还没流完,可是梦已经结束了。


他摸到手机,然后划过来。


他打电话给周巡,周巡抢先开了口:“正要找你呢!小饕餮,派出所找着了!所有孩子都找到了!”



“我们顺着监控方向找的,兵分n路,他妈的总算不是个败仗!还把他们老巢端了,这他妈还是个团伙作案!”周巡风风火火大摇大摆走出来给关宏宇介绍情况,旋即又小声补充,“不过真正的大boss……还得伺机而动。你放心,这种货色肯定他妈别想在津港呆着!就算是以后赌上我这警服,他妈的也得干个同归于尽!”


周舒桐和高亚楠牵着小饕餮一同走出来。小周冲关宏宇一笑:“关老师。”亚楠瞥了一眼周巡:“活驴又跟这儿显摆你宏伟志向呢是吗?说实话,这要是关……”


高亚楠停了下来,看着关宏宇,脸色逐渐变得很不好看。


而关宏宇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巡:“这要是我哥,根本不会有同归于尽这种事。”


周巡晃了下神儿,然后笑着说道:“可他妈说的呢。你哥破案率比我和刘长永的加起来都高,到现在都他妈还是这么回事儿呢。”



周巡给高亚楠批了三天的假。


关宏宇带她和饕餮坐上了火车去临城玩儿。


小饕餮坐在关宏宇怀里,小嘴巴张张合合了四五回,终于问出来:“爸爸,我发现家里最近多了几张你和另一个你的照片,那个人是谁啊,你是怎么弄出来他的?”


高亚楠饶有趣味地看着关宏宇,说:“我现在要喝下一杯‘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酒,然后看你怎么回答。”


——这似乎是她最近看的一部动画片儿里的台词,因为动画片很少儿不宜,所以家里出现了小饕餮被赶屋里去,由关宏宇陪高亚楠看动画片的局面。


关宏宇低头摆弄小饕餮的齐刘海儿:“他是你大伯。你知道大伯是爸爸的什么人吗?”


“这个我知道,大伯是爸爸的哥哥,幼儿园老师讲过——还有,妈妈的妈妈叫姥姥,爸爸的爸爸叫爷爷……不过,我怎么没见过大伯?”


关宏宇愣了一下,随即又说:“你见过。”


“啊?我没见过!”


“你见过啊。”


“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关宏宇的手轻轻覆上那道伤疤:“你从来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小饕餮再说什么,他也没有回答。


他想起来高一军训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哥的优秀远近皆知,虽然刚入高中,可已经被迫接下了给军训总结写发言稿的活儿。


原来说,军训总结在九月一号开学典礼上开始,关宏峰就准备好稿教上去了,后来校方说提前了。关宏峰也没再管什么。


结果稿子交给了新来的东北来的副校长念。校长看到稿子上的“金秋九月”,但实际上仍处于八月份,遂自作聪明地改了稿子作“金秋八月”。


于是这位校长的开场辞,依着他的口音来,就变成了:“金秋拔月……”


当时关宏宇在底下笑得差点翻过去,转头看他哥,发现他哥也淡淡地勾起了嘴角。


年轻的他如同只云片影掠过关宏宇记忆的苍穹,而他的思绪随火车一起跨越漫长的年岁。


小饕餮用头顶撞了一下关宏宇的下巴,关宏宇吃痛地“哎”了一声。


他的眼光扫过窗外,看到了一片枫叶从树上簌簌而落。这是整个城市的第一片落叶。


津港的秋天又要来了。




Fin


*“一旦想念起来……怀念”引自《麦田里的守望者》。


*“弱弱无力,默默无语”引自《侠隐》。


*高亚楠看的动画片是Rick and Morty.


*“而世事难料……一切”是布衣乐队的《世事难料》。我个人很喜欢。可以一听。


*看完之后可以去听听Mew的Comforting Sounds,8分多钟那一版的。我是听这个脑补出来的这篇文章的最后一个场景。包括宏宇释然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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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友:要专属奶妈吗?
我:不,我要华山

先生每天都在说服自己。

“今天也要努力活下去呀……”